美时

许久没有来纽约了,繁忙的街上,行人匆匆,车也开得缺乏耐心。老板在出租车上直骂不看交通灯过马路的人。他说在加州几个月了,人也变得温和,只有回到纽约那斗气才回来。想来我回中国也会如此吧,盔甲容易换上,但那颗愈发柔软的心其实是不适应了。
两天前深夜红眼航班5个多小时飞行,眼看纽约在眼前却因大雾被谴往波士顿,耽搁了工作三个小时。今天下午从第七大街一个个街口蜗牛般挪动,用了一个小时才离开曼哈顿岛,什么好心情好耐性都被点点磨损,警察,车流,喇叭,耀眼的警车灯和刺耳的鸣笛。
司机说这就是纽约,圣诞节期间会更可怕。当我们停在第五大道上时,他用手机向街口拍了张照片。我问他在拍什么。他说那街边点亮的银色圣诞树,拍来给妻子和女儿看。
顿时我的心就软了,那些战斗的盔甲卸下吧。这就是生活,多保留些转瞬即逝的美时,用那些画面来抵御无序。
后记
用塞车的时光写完这篇随记,不能工作至少还完成了点别的。问司机要了他拍给妻女的那张照片。以此纪录这个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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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日落

在纽约的第一个早晨因为时差六点半醒过来,看见从玻璃窗倾洒而入的阳光。那样的喜悦,终于远离了伦敦那阴冷的四月天。从高空俯瞰这个城市,多了许多的绿色。特别是中央公园,新鲜翠绿一片。原来告别纽约已经一个季节了。

在纽约的第二个黄昏,在办公室电脑前工作一整天,蓦然回首,漫天火焰般的晚霞。落日沉坠在地平线上的低云,不舍的作别。我呆呆的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那幻彩般的天空,觉得伤感。想起曾经一天看44次日落的小王子说过:

“One loves the sunset, when one is so sad.”

迷•失

从The Frick Collection出来,需要回到中央公园的西边,吃一个人的晚餐。沿着公园东边拐进一条横跨公园的马路。这条路弯曲向前,我隐约知道它通往西边,但因从未走过,不知道确切出口在哪一条街,是不是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人行道狭窄,没有护栏,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气温零度,过去三小时在美术馆里,我此时觉得冷饿以及疲惫。路灯点亮紫蓝夜幕,光秃秃的树枝切碎了远处的天际线。我开始觉得迷失、害怕。

脚下只有一条路,但一步步却通往未知。

然后一种对生活抽像的疑问取代了脚下切实的路径问题。此时生活中的我,仿佛也在走着一条窄路,却不知道通向何方!别人的世界越走越大,我的却越来越小。曾经很确切的某个方向变得模糊,我想转身却发现隧道里没有十字路口。掉队了,没有人等我。

原来不走寻常路,是很寂寞的,无法被贴上一些美丽的标签,就好像无法被定义和认出。就这样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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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随时喊停

这几个在纽约的周末,本想去费城或者波士顿探望朋友,却因为工作24小时待命而哪里都不敢去。只能在以公司为圆心几公里的范围里活动,边界南边是时代广场,东边是第五大道。平时就靠走,地铁也懒得坐。

周日早晨,黑莓里没有接到任何紧急任务。10点钟去剧场box office买下午场的《Wit》,一出由普利策奖同名小说改编的戏剧,由《欲望都市》里的Miranda饰演。这次Cynthia Nixon剃光了头,饰演一个晚期的癌症病人。

买到了票,回酒店健身,然后到Caffe Bene乱吃一通。所谓的乱吃,就是以甜食为主菜,这是我定期放纵的方式。Caffe Bene是一家新开的咖啡厅,似乎是一个白人老板,却奇怪的配了一群日本员工。菜单很有日韩风,抹茶拿铁、慕斯,或Misutgaru(源自韩国的一种谷麦粉)麦片、拿铁、smoothie。最令我欣赏是这里的书吧,木质书架铺了两面墙,还有一个木梯供你取阅够不着的书。在时代广场的烦嚣中央,有这么一处休憩的小站,实在难得。(注:google后得知这是韩国连锁咖啡店,纽约是它的第一家海外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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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吃边看书,快到2点,就走到两条街外的剧场。100分钟没有中场休息的《Wit》,探求的是生命与死亡,科学与人道,知识与关怀之间的关系。主人公Vivian Bearing是一个研究17世纪诗歌的女教授,强势、严格、不留分寸,对文字学术的探求孜孜不倦。但当她经历八轮全剂量的化疗,痛苦深入到骨髓,死亡将尽,她终于理解知识(wit)在直面个体生命的空洞乏力。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善。脑子是有限的,只有心能抵达无限。

VIVIAN: Now is not the time for verbal swordplay, for unlikely flights of imagination and wildly shifting perspectives, for metaphysical conceit, for wit. And nothing would be worse than a detailed scholarly analysis. Erudition. Interpretation. Complication. Now is the time for simplicity. Now is the time for, dare I say it, kindness.

在病床上,她再不要听十四行诗;是一本儿童故事书给她最终的安宁。《The Runaway Bunny》(逃跑的小兔子) by Margaret Wise Brown。一个关于灵魂的小寓言。无论你躲到哪里,上帝都会将你找到。

我身边的一个牛高马大的胖胖男生,一度不可抑制的抽泣。

从剧场出来,经过有名的cupcake店——Baked by Mellissa。选了三个色彩缤纷的迷你蛋糕,当作我第二轮的甜食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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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五大道,漫无目的的走进一家店,挑了几条裙子只想臭美的试穿一下。进入试衣间,黑莓振动,老板的邮件,主题“紧急”。我的散漫周日终于被喊停。

十分钟之后,我回到了公司。一路上,满心的无奈和悲哀。然后又很正面的安慰自己,也许我和他的分开旅行是这个阶段上天给予最妥当的安排吧。假若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却时常不能赴约不能相见,会有更多的困扰和折磨吧。远距离是苦口良药,教会我们更多的理解和珍惜。

推开公司玻璃门,迎面扑来会议室落地窗外的漫天夕照,火红的缎带抹过哈德逊河和中央公园。我的心一颤,突然间就没有了脾气。能看到这样的光,是一天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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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ma Mia

四年多以前的夏天,在我离开伦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一个人第一次去看了Mamma Mia音乐剧。以一曲I have a dream开场,以同一首歌闭幕。脑海里从此留下的是那一轮巨大的银色圆月,夜色下的木桥,Sophie和Sky背着背囊,手拉手走向地平线远方。看完后内心充满了音乐的舞动,有一种欲在Leicester Square街上跳Dancing Queen的冲动。

那年我刚毕业。

自从那一个晚上,我爱上了ABBA的歌,找乐队当年的专辑,和Mamma Mia的原声带。上班或跑步时,在iPod里不断重播,默记歌词。后来有了电影,希腊的蓝天白房子和宝石般的大海荡漾在荧幕上,让远离伦敦的我,在出差航班的小屏幕上,一次次重温。

昨天晚上,在纽约的项目首战告捷,晚上无需工作,便决定去看一场百老汇音乐剧。从几部不在伦敦上演的剧目中选来选去,却突然只想看旧戏、听旧歌。时隔四年多,决定再去看一次Mamma Mia,重拾当时的快感,也顺便比较伦敦和纽约版本的差别。

没有料到,搞怪的Money Money,或Mamma Mia,还是激情四射的Dancing Queen,都没有让我笑出来。两个多小时,只知道眼眶一直温热着,胸口一直紧抽着。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刚经历离别,也许是怀旧的感伤……那些熟记于心的歌词句句敲在心上:

I have a dream, a song to sing to help me cope with anything. If you see the wonder of a fairy tale, you can take the future even if you fail. I believe in angels, something good in everything I see. I believe in angels. When I know the time is right for me, I’ll cross the stream. I have a dream.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the songs I’m singing. Thanks for all the joy they’re bringing. Who can live without it, I ask in all honesty? What would life be? Without a song or a dance what are we? So I say thank you for the music for giving it to me.

I can still recall, our last summer. I still see it all, walks along the Seine, laughing in the rain. Our last summer. Memories that remain…I can still recall, our last summer, I still see it all. In the tourist jam. Round the Notre Dame. Our last summer. Walking hand in hand. Paris restaurants. Our last summer. Morning croissants. Living for the day, worries far away. Our last summer. We could laugh and play.

思绪里纠结缠绕的是那些大大的词:梦想,友谊,冒险,婚姻,时光,失去……

生活中就是有这样的一些时刻,心上的某个闸门无缘由的被踹开,然后泪水和追忆和感伤,就顿时泛滥了。

想起一位知己说过:也许因为战斗需要更坚固的盔甲,内心从此便分外柔软。

其实我喜爱这样的柔软。

最近一段日子

时间疾走,转眼就是圣诞。原本写下这行文字的时候,我应该身处从伦敦飞往上海的三万五千尺高空;但此时我却坐在纽约的一家寿司店吃一个人的周六午餐。昨日20小时的工作,至今晨六点才从公司回到酒店。我的圣诞新年假期因为这个美国的项目被推延,但终将能在平安夜抵达上海,这已是幸运。

这几个礼拜非正常的工作阶段,从早九点进公司就把自己钉在大班椅上,一直到午夜或凌晨,日复一日;周末不是泡在公司,就是随时候命回到公司。已经忘记多少天没有运动,没有好好在餐厅里坐下来享用美食,没有读闲书,没有写字,没有和朋友email联系,没有浏览新闻,没有上微博,没有用相机记录纽约阳光灿烂的冬日。

一句话,没有在生活。(附:以此推论,我对生活的定义其实很简单)

有同事问我能否感到纽约的圣诞气氛,我说不知道,每天半夜三更回酒店途经时代广场,那里总是璀璨生辉如白昼,每天都像在过节。除此以外,我真的已经累到忘记感受了。

想想这份工作好像还真不人道。这非人道生活的过法,就是停止思考,麻木感官。因为无法改变,只有奋身进入。这份倔强意志将身体推向一个个新的极限。

连自己都心疼自己。

别误会,并不是讨厌这份工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当初选择它,也就默认了它的这些特质。就像对待一些人一些事,纵使有不满和生气,却也心甘情愿的包容接受,亦从不设想要离开或放弃。只是在那些辛苦的时刻,会不解到底何种命运的力量将我领到这个位置。为何不是别处,而偏偏是此地。有些人是注定要走很远的路,绕很多的弯,才能到达一个其实近在咫尺的地方。

我常常感觉,这就是命运予吾的旅途。

是我变得像你了吗?

是我变得像你了吗?

我抱怨少了,宽容多了。不像从前那样分秒计较,逐渐学习变得随性,能够为路途上的小惊喜小意外而微笑。

人在异国,在不一样的空气里,不一样的人群中,变得特别容易因为一点小小的惊喜或熟悉,味道或香气,色彩或光影,而满足。

周四的早晨,出门迎面而来的暖日。决定不管时间,沿着第六大道,走路上班。阳光照在右边的肩膀上,一侧的脸暖乎乎的。走到公司楼下,拐进Starbucks,放纵的买了croissant & cappuccino。工作总是做不完的,但温暖的早晨在十月的纽约,却如此难得。

深秋很快就到了,夜晚的街道上,已经要把外套裹得紧紧的。可是午后的阳光,可以把人照得只穿短袖T-shirt。和大学同学相约Bryant Park,买了热饮坐在草坪上叙旧。

周六的晚上,离开Manhattan,到同学家去吃延续几小时的中国红白火锅。热热闹闹的八个人。离家在外的中国人,小日子就是这么简单。还是热热的汤汤水水浓稠的油酱,最实在。

五天的辛苦工作,至周六凌晨三点多。窗外Hudson River和对岸的星点光影,隐约的晃动。

没什么好埋怨的。过好每一刻,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知道远方的你,也不比我少辛苦。我们都在各自奋战,却又彼此鼓劲。

地球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时刻,我们至少有一个人在电脑前工作。我知道一键之外,有你在。这种踏实的感觉,很重要。

错觉

这两个月频繁的时空变换,让我常常出现不知身处何处的短暂错觉。
纽约office, 有最美的Central Park全景。
早晨六点半的窗外,还未完全苏醒的纽约。
这个白色的屋顶,常常让我觉得是大雪过后的雪景。
今天的雨,灰蒙蒙的天,窗外的城市,让我想起迷雾的香港

梵高

离家的六天,三次遇见他

梵高

我无法不被他再次感动

1890年5月,梵高自杀的两个月前,他的两幅花束静物画,都有粉红色——

粉红背景衬托蓝紫鸢尾花;

粉红玫瑰花以鲜绿背景。

粉红色,在我看来,是不属于梵高的。

他,在疯狂无法停止作画的时候,只能用太阳的红色和黄色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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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记起,他是一个有宗教或哲学信仰的人。

在生命结束前的日子,他相信的美好,是人生就如他着迷的麦田——

“播种有时,收割有时……如同生命的轮回……

这里并无悲伤,因死亡发生在普照万物的金黄日光之下。”

他知道他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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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下这些花的时刻,他是否已经可以释怀自己不被人了解的命运?
而且,当年月带走了他那不稳定的粉红颜料;在一百多年以后,粉红色已变成眼前的最温和洁净的白色。
也允许我宽慰的猜想,他终究是可以原谅命运给他的安排了。
PS 送上一小段路的风景。